關於朴槿惠的勝選,當台灣各界集中焦點在討論是「女總統的誕生」還是「轉型正義的成功」之時,其實不免讓我感到是用「外於韓國的脈絡」來理解與討論朴槿惠勝選的意義。
對於不同解讀觀點的同情式理解
在對於韓國實際狀況資訊不完全,又得對照與呼應台灣現狀的前提之下,基於論述出發點與論述目的的差異,不同的人對於「朴槿惠的勝選」都會抓著自己所見到的部份,因此無可避免地做出很不同的詮釋與理解。
雖說我對於這兩天爭辯的是非對錯有著自己很堅定的答案,但我可以很同情式地理解各方對朴槿惠勝選的解讀。而出於特定的目的與動機之下,我不願明說誰對誰錯(不願明說的理由其實也在底下的回應之中),只將我對「朴槿惠勝選意義」之觀察與反思整理如下,供作參考。
對比台灣討論脈絡的韓國在地脈絡
一、關於韓國首位女總統的意義:
如同我過去一直所主張的看法,在當前韓國社會脈絡之下,朴槿惠的勝選既不意外,亦不會改變任何的政治與社會風貌。只能說,在這次選舉中,朴槿惠善用其女性的角色來做選戰的攻防。因此,對我來說這位「女總統」當選的意義在於「競選策略」之上。而值不值得進一步討論則得要看討論的目的為何。
二、關於「政黨輪替」與「轉型正義」之間的關係
選舉的勝敗,計算的是票數的多寡,會受到很多因素影響,跟真實的民眾觀感仍是有些落差(特別是在結構上使得一些選票無法反應出來的狀況之下)。事實上韓國的轉型正義其實隨著政權的輪替,對於歷史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因此有所謂的左傾向與右傾向的歷史觀(跟台灣一樣,韓國也有歷史教科書的版本爭議,但這是另一個問題,先存而不論)。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政權輪替」並不代表「轉型正義」的完成、實現與終結。
我只提一件國人不知道的小事件,來做為上述(有意地)晦澀不清言論的小註解:韓國MBC電視台在朴槿惠確定勝選之後,其新聞畫面的處理上立即將朴正熙的「516軍事政變」簡化為「516」。這件事情讓我感覺到,朴槿惠的勝選難以說是在人民選擇之下,完成了轉型正義的實踐。
三、關於朴槿惠勝選的原因
這次朴槿惠的得以勝出,乃是出自於「反保守派」的分裂,以及成功地將「反進步派」的整合為「新保守派」。用算術來看,文在寅的「政權輪替派」加上安哲秀的「新政治派」是實質上大過保守派勢力的集結。
如果說,這次韓國的「新保守派」其實是「反進步勢力」的大集結,那麼「新進步派」也裡所當然地可以是「反保守勢力」的大集結。但相較之下,「反保守勢力」的進步派集結由於具有反思的進步特質,這種希望用「理」的討論,相較於保守派的用「力」來溝通,往往吵的更加兇猛與難以調和。
但韓國的例子告訴我們,在兩者對決之下,其實沒有任何一派有分裂的本錢。因此,在優先認清敵人是誰,並且快速完成爭論之後,擬定出一個共同的方向與目標來結束茶壺內的風暴,才是進步派支持者比較務實的作法。
舉一個台灣民眾不知道的事情做為上述這一段落的註解:在朴槿惠確定當選後的隔天,韓國燒酒第一品牌Hite真露,漲價了8.19%,而最知名的麵粉供應商則將其麵粉價格漲了8.7%。我認為,這才是朴槿惠此次勝選的真正意義。
四、如何理解朴槿惠本人的想法與其改變
政治人物往往會在不經意中透漏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朴槿惠在這次選舉過程之中,曾經在轉型正義的議題上非常如實地表達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但這段不經意的表述,卻可說是個非常不符合時代精神的離譜錯誤。只是在這次的選舉中,朴槿惠陣營策略上的確是非常有彈性,並且身段放的十分柔軟,尤其是在面對進步派候選人強大的挑戰壓力之下(當時主要是面對安哲秀旋風的壓力),很快地道歉認錯並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已經反映出韓國民眾「主流」所認可的轉型正義為何。
關於這段選舉中的小插曲,我有在我自己的部落格中記錄下來(「朴槿惠的低頭與其過去史之羈絆」)。我認為,就策略上來說,朴槿惠的方式很值得台灣各黨派政治人物來參考。雖然說,不經意脫口而出的的確才是她最真實的想法。以下將當時的紀錄轉貼如下:
『(寫於9月25日)昨日,新世界黨朴槿惠候選人對其父親的516軍事革命、維新憲法體制,還有人民革命黨事件等過去史問題認為「奇蹟式的成長背後,以軟弱的勞動環境,犧牲了受苦的勞動者,而在面對北韓時,訴諸安保,另一面卻用公權力來侵害了人權」……「因此,對因這些事而感到受傷或被害的人與其家屬,再次地至上最真誠的歉意。」並宣示要成立「國民大統合委員會」。
但事實上,朴槿惠候選人在兩週之前(九月10日)接受 <文化廣播>(MBC Radio) 「孫石熙的視線集中」訪問時,面對主持人「是否有想過對於人革黨事件的被害者致歉?」的提問時,朴槿惠當時的回答是:「對於這部份,大法院不是做過兩種不同的判決嗎?」因此「對於這部份不也應該交給將來來判斷嗎?」(按,針對「人革黨再建設委員會事件」的判決有兩次,一次發生在1975年4月大法院判決死刑;2007年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再審改判。)此番發言,引起了廣到的反彈與回應。」
對照當時的發言,朴槿惠等於是在兩週之間,迅速地「完全轉變」其歷史觀點。但這種在以勝選為前提之下,面對對其父親獨裁的沈重包袱,所提出的修正回應,仍難以隱瞞她第一次發言時,心中的所思所想。』
代結語:進步派在地反思的戰略與戰術
對於長期關心韓國政治與社會發展的人我來說,見到目前台灣本地對韓國政治的興趣如此之高漲,其實內心是十分地開心。但現實是,隨著本屆韓國總統選舉的落幕,此時此刻台灣對於韓國政治的討論熱潮,不論是出於想像或是有立論依據亦或是對是錯,勢必將暫告段落並且逐漸被遺忘。
但在此次韓國大選中,我個人所觀察到的是:希望改革的「反保守派勢力」在韓國社會絕對是多數的,但基於錯誤的戰略思維(把目標放在「整合」),使得戰術應用上出現了很大的局限性(完全主打安哲秀牌),因此使得原本有利的選戰,最終卻以朴槿惠的勝選來告終,也因此才出現今日台灣對「韓國選出女總統的意義」如此熱烈討論的機會。
所以,讀者們,請原諒我在本文之中刻意展現出來且隱藏不住的「偽裝中立性」。在韓國,朴槿惠的勝選是個不可否認的事實,雖然有不少可以來討論其勝選因素的空間,但在台灣,我們所需要的不只是對其勝選的正面或負面評價,更應做的是,從其勝選之中找尋出具有「進步價值」意義的在地反思。
而這次的韓國大選結果亦再一次地告訴了我們:面對民主選舉的競爭,還是得擬定明確的「戰略目標」,才能找出可行的「戰術行動」。如果不進行這方面思考的話,我可以跟所有希望進步與改革的支持者們保證,在2016年的台灣總統大選中,我們很有可能如韓國一般,選出像朴槿惠一樣的總統。但這裡所說的並不是性別意義上的朴槿惠,而是價值與理念上的朴槿惠。

董老師您好: 關於這次總統大選,我有一個疑問。過去我們一直認為,與新興的亞洲國家相比,韓國在轉型正義、清算過去的執 行上,可算最積極且極具成效的,這點也值得我國借鏡。不過,讓人費解的是,具獨裁者女兒身分的朴槿惠,居然 能以過半數的得票率獲得勝利,入主青瓦臺。儘管文在寅陣營在選前不斷疾呼反對維新時代復辟的口號,試圖喚醒 人民對朴正熙時代透過非常體制蹂躪人權、踐踏民主的記憶,可從結果來看,似乎並未獲得足夠的社會共 鳴?這是否意味這個議題相較之下並非選民所關注的重要課題?而根據林秋山教授的說法,「10年前所做的民 調,有超過92%的韓國民眾認為朴正熙對韓國經濟有正面的影響,有超過82%的認為他對韓國的國家整體發展有貢 獻,而去年韓國政黨協會和朝鮮日報一起做的民調也顯示,光州全羅南北道,這些過去反對朴正熙最嚴重的地方, 都有過半數支持。」社會上出現這種懷念威權的聲音,是否代表韓國社會普遍認為朴正熙在經濟上的貢獻足以掩蓋 過他在獨裁的那一面?而這會不會是與過去轉型正義的作業主要集中於全、盧時代的不公不義,相對地,針對朴正 熙時代的檢討及清算則做得不夠徹底有關呢?(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有誤?)從而,我們有必要重新修正對韓國轉 型正義成效的既有評估嗎?以上,謝謝。
PARADISE您好, 在韓國,「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這個詞其實比較少用。而比起將 transitional justice 直接翻譯成韓文的「전환기의 정의 轉換期的正義」或是「이행기의 정의 移行期的正義」,韓國人常用的概念是「과거사 청산 過去史清算」。 韓國的過去史清算,跟台灣所討論的「轉型正義」比較不同之處,在於台灣的「轉型正義」是要求在轉型之後,能伸張與凸顯過去缺乏的正義與公道。但韓國過去史清算,主要著重的是,面對過去的歷史,必須清算其功過。因此,台灣的脈絡之下,會發現開始進行賠償的工作,然而,你會發現台灣版的轉型正義所面對的困境是:找不到加害者。但韓國這點很清楚,對於揪出「加害者」則是不留餘力。 不過,比起全斗煥或是盧泰愚,一來,朴正熙的日子已經離比較遠,二來,朴正熙是被暗殺而死,某種程度等於是償還了他部份的罪。此外,韓國的過去史清算中,有一部分仍舊是韓國還在進行中並且爭議很大的部份,就是對於大韓民國建國後「親日派」的過去史清算。這一點困難的部份在於,如何定義親日派?親日派定義之後,要如何進行事後的正義與還原工作?舉例來說,在日帝強佔期之下,要擔任何種職位才算是親日?而藉由親日所不當得到的財產,要如何清理與反還?這些其實是比起對全斗煥和盧泰愚的清算還來得更困難的事情。而朴正熙是否是「親日派」,就成為一個反覆辯論的焦點。 不過,在整體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懷念起威權或獨裁統治者,並不令人意外。但,眾人的懷念,或是在對現狀不滿之下對過去的追念(其實很多都是錯誤的懷念),其實指是對現狀的不滿,而不是真的瞭解朴正熙的為人。因此,並不足以做為值得肯定的常態。 所以我個人認為,其實這只是台灣人對於韓國版的轉型正義,也就是「過去史清算」議題,只知道已經追究出光州事件的「加害者」,但卻不夠瞭解對「親日派」的清算部份。 最後,很多事情都是「比較」來的,因此還是得先釐清比較的基準為何。我不認為那些支持朴槿惠的韓國民眾在想到朴正熙時,會想到的是「威權統治」,他們想到的是「朴主政下,(經濟上)日子過得比較好」。若是要他們回歸到過去的維新獨裁統治,我想他們是死也不會願意的。 先簡單回覆到這邊,希望能有所幫助。 思齊
董老師您好: 首先,謝謝您替我解惑,在討論懷念朴正熙的現象時,應當注意到這是在整體經濟蕭條、對現狀不滿的情況之下, 韓國大眾基於比較心態而生的自然行為,而他們所追憶的過往,不是獨裁統治的一面,而是在朴統治下,經濟成長 率高、生活條件優於現在的美好。 其次,誠如您所說的,和大多數國人一樣,從前我所認知的韓國版「過去史清算」的議題,只有追究光州事變的國 家暴力罪行,對於「親日派」的清算則相當陌生,這點也希望老師日後有機會能多做補充,讓國人更加瞭解。 不過,在「轉型正義」的執行方面,我想提出來和您討論。若就轉型正義的面向,共分為歷史正義、補償正義、刑 事正義、行政正義、憲法正義等五項而論,就我所知,相對於台灣,韓國顯然做得更多也更具成效。韓國從盧泰愚 迄金大中時代,在光州事變的清算上,除了推動歷史導正外,也制定兩項不設追訴時限的特別法,積極進行補償及 法律審判舊軍部獨裁政權的統治層的工作,特別是兩位發動政變與血腥鎮壓的前總統也都受到了法律制裁,此外, 還設立了制度性的機構,以保障人權。相對地,台灣,迄今取得的具體成果,勉強的說,僅止於歷史正義、補償正 義的追求,未能像韓國一般得以進一步追求刑事正義。這固然是台灣民主化所謂寧靜革命的後遺症所致,使得國民 黨威權統治的遺緒不但能繼續占據、操控社會絕大多數的媒體資源,甚至在中國這個外力介入下復辟成功,成為轉 型正義推動的最大障礙,此外,令人失望的,代表進步、本土力量的民進黨,好不容易獲得八年執政後,基於政治 算計、選舉考量,或如他們所宣稱為了社會和諧、族群和解等似是而非的理由,瞻前顧後沒有認真推動,也是轉型 正義成效有限的原因之一。因此,我才會說,同為第三波民主化的亞洲國家,在轉型正義方面,韓國的經驗,值得 我們借鏡,也期待未來本土政權重新執政時,不要再重蹈覆轍! 最後,關於追究朴政權維新獨裁體制下侵犯人權的行為的轉型正義工程,若按照轉型正義的五個面向來討論,在 「過去史清算」上,是不是就像老師所解釋的,一來因年代久遠,二來因朴正熙被刺身亡,某種程度償還了他部份 的罪,在加上還有「親日派」的歷史爭議問題有待定論,從而難以開展,也因為第一階段的歷史正義追究尚未完全 落實,使得進一步的補償正義、刑事正義等作業也沒辦法確實執行。不知道我這樣的理解正不正確?以上。謝謝。
PARADISE您好, 我想您應該看過朱立熙老師的《國家暴力與過去清算-從韓國518到台灣228》一書,那本書把518的過去史清算過程介紹的很清楚,可以先參考一下。 而關於兩國的比較研究,我曾經跟高麗大學池恩周博士在韓國的『國際政治論叢』發表過一篇名為〈新興民主過去史清算的政治動學:以韓國和台灣為例〉的文章。我們比較了518抗爭和228事件的過去史清算過程,將整個過程分成四個階段來看,1.補償(追究真相後由補償變成賠償);2.追究真相,並追究責任者;3.國家正式道歉;4.處罰責任者與赦免。其中,台灣缺少了第2項中的後半部:追究責任者,以及第4項。但我們的研究指出,這是一個路徑依循的結果。 新興民主化國家在通往民主化的過程中,軍方是否完全退場,以及主張要過去清算者是否掌握國會多數,將影響到過去史清算的完全與否。 在南美的例子,軍方仍舊在實際政治上有影響力,使得對於過去史的清算有所限制;而台、韓軍方的完全退場,使得「轉型正義」的要求得以出現,然而台灣積極主張清算的政治精英(民進黨),並沒能在國會中取得多數,因此出現與韓國截然不同的結果。韓國的例子中,盧泰愚時期開始進行補償與真相調查,金泳三時期開始道歉並處罰加害者,都是行政與立法皆為同一政黨所掌握之下來進行。因此結果也依照執政者的要求來達成。 以台灣的例子來說,由於認真想要追究真相者,始終無法成為國會多數,因此雖已立法予以補償與賠償,但是對於加害者,則無法透過立法的過程來予以明確界定。這是台、韓在518和228的真相調查與責任追究上最大的不同之處。 回過頭來看,對於朴正熙的責任追究,主要是對於「親日派」的過去史清算,這個部份是金大中之後,特別是盧武鉉時期開始強調的部份。但金大中遇到亞洲金融風暴無暇於清算過去;盧武鉉主政時先是面臨國會少數,後來面臨黨內路線爭議,因此在立法上也沒辦法完全支持對於親日派的清算。 因此,韓國對於親日派的過去史清算成果,最終是由主張應該進行清算者整理出一份親官方版(但非官方版)的民間報告書,但報告內容無法獲得全體國民一致的認證。您在下一段所提到的二二八真相報告書所引起的爭議,也同樣發生在韓國進步派公佈《親日派人名辭典》時,其道理是相同的。 因此,從政治學而非政治史或思想史的角度重新來理解整個過程,將可以發現「轉型正義」(或過去史清算)其實是一個牽涉到行政與立法之間互動的政治過程,因此,我認為在台灣的政治現實上,在現行的選舉制度之下,我們很難去苛責民進黨不努力進行真相調查,或是不認真去追究出加害者。而您說的幾個階段,如果沒有立法上的配合,其實是無法完全達成的。 希望上述簡略的回答能有所幫助。之後若有時間,我再將我跟池博士何寫的那篇韓文文章翻成中文,或許能更清楚回答您的問題。 思齊
再說,台灣的轉型正義至今非但以歷史正義的追求為主,且光是進行歷史導正就遭來很大的阻力,此外,清算過去 也呈現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的狀況,究其原因,絕對和威權遺緒未除盡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就拿二二八事件為 例,儘管幾年前,多位戰後台灣政治史的學者專家們所共表的二二八事件責任歸屬研究報告就指出,根據研究顯 示,蔣介石為事件元凶,應負最大責任,此外,當時相關的黨政軍要人也受被點名應負起責任,而報告一出旋即招 致來自國民黨的撻伐,例如被報告點名批判的連震東之子連戰前主席,就透過幕僚發表聲明表示抗議,還指摘 "報告 論點僅呈現濃厚的政治立場與主觀認定,悖離治史的態度,既不道德,更令人難以接受",甚至於蔣家後代蔣 孝嚴也 出面提告誹謗,單從這個例子來看,就不難想見台灣要取得像韓國那種轉型正義的成效,真的還有一段艱辛漫長的 路要走!